11月12日,话题 #红楼梦AI剧侵害17位演员肖像权# 冲上热搜。一部名为《梦回红楼》的AI短剧被指在未取得任何授权的情况下,用融脸技术把87版《红楼梦》17位演员的面部特征移植进魔改剧情,出现薛宝钗当街掌嘴、贾母下跪的桥段,全程没有"AI生成"标识,当晚下架 [1][2]。融脸指把目标人物的面部特征移植到另一张AI生成的脸上。涉事剧集在抖音账号"梦回红楼"发布,该账号此前点赞普遍只有一两百,AI剧集开更后单条最高冲到11.5万,背后签约的MCN机构(多频道账号经纪公司)是七创传媒 [1][2]。张莉、欧阳奋强、邓婕等演员已正式提起诉讼,诉求包括全平台下架相关内容 [1]。

对用生成式视频工具做短剧的人来说,这件事把素材授权、人物可识别、AI标识、平台审查四个环节各自的义务与后果摆到了明处,每一环都已有生效的规定、可查的行情价或已决的判例,这部剧在每一环都撞了线。开工前要做的四步是,素材授权落到书面并留档,形象处理对照可识别标准,发布前按要求加AI标识,上线前弄清平台的审核时限和举证要求。这四步对应的,是这批报道里已经让人下架、吃官司的四个触发点。

素材授权有行情,公开照片不等于可用素材

真人脸素材在AI短剧制作里可以计价。新华社"新华视点"记者今年5月的调查显示,一些社交平台上挂着收购人脸数据的帖子,记者添加其中一名收购人员,对方开出的条件是提供高清正面、侧面、全身照和实拍视频,肖像授权一年100元至200元(人民币),也有制作方按次付酬,单次几百元至上千元不等 [3]。需求还在变大,数据服务商DataEye统计,2026年一季度各类型AI剧和漫剧上新超过10万部,AI仿真人剧占比55% [3]。

另一条路线绕开了这笔支出。北京互联网法院调研显示,根据相关案件,侵权方从网络公开渠道批量爬取目标人物的公开照片、视频影像等肖像素材,再利用AI工具识别、提取人脸特征,进行局部微调、弱化、融合,降低可识别度 [3]。照片公开可搜,授权关系并不随搜索成立。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4月2日声明,未经本人书面正式授权,任何主体严禁擅自采集、使用、合成、传播相关影像、声纹,即便标注"非商用"或"个人二创",也不构成侵权免责依据 [3]。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提醒,签授权合同时要把授权内容、范围、期限和使用方式写清楚,留意其中的"霸王条款" [3]。

改过的脸只要认得出人,制作方和播出方都担责

《民法典》给肖像的定义落在可识别上,肖像是通过影像、雕塑、绘画等方式在一定载体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 [4]。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 [4]。前一段那条降低可识别度的加工路线,落在这个定义上仍然够得着侵权认定。律师层面的判断更直接,只要AI合成的形象能让公众识别到对应的自然人,未经许可用于商业引流,就构成肖像权侵权,"AI虚构形象"不能成为免责挡箭牌 [1]。

责任也不止落在制作方一家。北京互联网法院今年3月通报的AI换脸短剧案中,制作方擅自使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与某演员高度相似的形象,被判书面致歉并赔偿经济损失,播出方因未尽合理审查义务同样担责 [3]。鞭牛士报道中律师列举的权利清单更长,此类行为涉嫌侵犯肖像权、死者人格利益、表演者权,以及原制片方的复制权、改编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 [2]。本案名单里的林黛玉扮演者陈晓旭2007年已离世,报道援引《民法典》指出,死者肖像利益受到侵害,近亲属有权追责 [1]。同类索赔已有前例,11月10日赵丽颖诉红果短剧AI融脸侵权案开庭,平台运营方及抖音母公司被列为被告,该案以81万元索赔诉请进入审理 [1]。

发布之前,AI标识义务已经不止一层

2023年1月10日施行的《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下称《深度合成规定》)要求,服务提供者对生成或者编辑的信息内容采取技术措施添加标识并保存日志;人脸生成、人脸替换等可能导致公众混淆的服务,应当在信息内容的合理位置、区域进行显著标识,向公众提示深度合成情况;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用技术手段删除、篡改、隐匿这些标识 [5]。同年8月15日施行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下称《暂行办法》)把这项要求接进生成式服务,提供者应当按照《深度合成规定》对图片、视频等生成内容进行标识 [6]。

今年9月1日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又加了一道要求 [7],据财联社报道,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生成、制作的微短剧须在每集明显位置添加提示标识 [8]。标识与授权并行,加了标识不意味着取得授权,前两道关的义务照旧;反过来,缺标识是可以被直接认定的违规点,本案报道里"全程无AI生成标识"就与下架、诉讼出现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2]。

平台审查已有先例,举证卡在授权证据上

平台的处置依据写在两份规定里。《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把微短剧按投资额度和题材分为三类,投资额度较低的一般题材剧由符合条件的播出单位履行内容管理职责,进行播前审核并标注节目编号,未经审核并标注节目编号的微短剧不得播出 [7]。《深度合成规定》要求服务提供者对使用者的输入数据和合成结果进行审核;发现违法和不良信息的,应当依法采取处置措施,并对相关使用者依法依约采取警示、限制功能、暂停服务、关闭账号等处置 [5]。

处置已有先例。新华社报道,一部涉嫌未经授权使用汉服造型与面部形象的AI短剧,出品方在平台72小时审核期内未能出具素材合规使用有效证据,被平台认定违反内容合规规定,已全面下架 [3]。财联社报道,今年3月,AI短剧《桃花簪》被曝未经授权复刻博主汉服造型、盗用面部形象合成反派角色,红果短剧随后对该剧全面下架,并暂停出品方上传剧集15天 [8]。本案剧集在11月12日晚下架 [2]。这些处置都是平台做出的。监管的时间线也在收紧,1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宣布重点清理对四大名著等电视剧作品进行"AI魔改"的视频 [8],9月1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施行 [7],11月1日至12月底新一轮微短剧专项治理把"盗脸""偷声"(未经同意抓取他人面部或声音素材)列为治理重点 [8]。《民法典》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的有关规定 [4],财联社报道里还有多部AI短剧被指"融脸盗声" [8]。供给同样在涨,财联社援引的数据显示,今年前10个月上线微短剧近55万部,是2025年全年的近17倍,今年上线微短剧中AI剧超过94% [8]。在那部汉服AI短剧的处置里,平台要的是素材合规使用的证据,第一道关留下的书面授权与留档记录,决定这种举证拿不拿得出来。

换用海外工具不改变责任

有从业者向新华社透露,一些制作方会借助海外AI视频生成工具,不需同步上传授权文件及备案,以此规避监管 [3]。这条路的另一端写在规则里,《暂行办法》规定,对来源于境外向境内提供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不符合法律、行政法规和本办法规定的,国家网信部门应当通知有关机构采取技术措施和其他必要措施予以处置 [6];《深度合成规定》对违规的服务提供者和技术支持者依照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处罚,造成严重后果的依法从重处罚 [5]。服务器换了位置,《民法典》的禁令范围没有跟着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 [4]。

回到《梦回红楼》。从10月18日开更AI剧集到11月12日晚下架,下架与诉讼前后脚到来 [1][2]。开头提到的四步眼下都有生效的依据,授权有行情价可循,可识别有法条与判例可查,标识有施行中的规定可依,平台处置有已经发生的先例可参照。这部剧在四道关上各留下一个代价的实例,素材无授权、形象可识别、发布无标识、舆论发酵后下架。生成式视频工具把与传统短剧相比的制作成本压了下来 [3],这四道关的成本没有跟着降。下一次开工,把这四步排进流程。